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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2. 刀客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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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多出來的那個刀客隻有一條腿,他沒有和別的刀客一起去河邊溜達,他獨自坐在河邊的一面石崖下瞇著眼睛曬太陽。

          誰傢多請瞭一個刀客,誰傢幹的?雙方互相質問,互相都不承認是自傢所為。刀客們還在河邊言笑晏晏,楊白兩傢眼看要動手瞭。爭吵聲驚動瞭在河邊的刀客,他們紛紛跑回來。那個獨腿人,依舊瞇著眼睛,石崖的顏色稍有些發紅,慘白的陽光潑灑上去,石崖像是一面迎風獵獵的褪色的紅旗,他萬般慵懶地說:“事主傢把老夫也當成參戰刀客瞭。”

          明白瞭事由,刀客們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,又互相簇擁著去瞭河邊。隻有一個面目極其俊秀,個頭不算低,身形卻明顯纖細,走起路來顯得裊娜的刀客,伸手摘下戴在頭上的棕色氈帽,向那個獨腿人躬身說:“師傅,要不要吃喝一點,小徒在這伺候著呢。”

          “為師又不打仗,吃喝都是浪費。你去玩吧。”獨腿人揮揮手,那個刀客說瞭聲是,躬身後退,一手將氈帽扣在頭上。

          “女的?”

          “女的!”

          上下獨流地的人這才發現,那是一個女人,二十出頭的樣子。

          一種驚詫停息後,上下獨流地的人同時猛然醒悟過來:女刀客要站在誰傢一邊?男人和女人打仗,女人哪能打得贏男人?不公平,不公平,太不公平瞭!

          分列在兩個陣營的人群同時騷動起來,很快把身體語言轉化為吵嚷聲,重新在河邊聚攏的刀客,互相間一句話還沒有說完,又都奔瞭回來。這一次,刀客們的臉上都有瞭怒色。

          楊滅白率先站出來,還沒有開口,白滅楊也從自傢的陣營中大無畏地跨出兩步,身體和神情,都昂昂的。一個身著蒙古人衣飾,身佩蒙古武士刀的漢子,一手按住腰間的刀柄,向雙方丟去凌厲一眼,大叫道:“難道你們要自己打,不用我們瞭?”

          獨腿人哀哀地嘆瞭口氣,懶洋洋地,卻又有些悲涼地說:“與你們無關,他們擔心小徒讓他們一方吃虧。”

          “呵呵呵……”

          “嘿嘿嘿……”

          “哈哈哈……”

          刀客們各自發出一陣屬於自己的笑聲,放心地又去河邊瞭。

          日上中天時,獨腿人睜開眼睛,睡醒一般,打一個讓自己愜意得有些受不瞭的呵欠,毫無必要地咳嗽瞭一聲。然後,身子原地一旋,那條好腿一個抖動,像是有彈性的皮筋,整個人就端端正正站在地上瞭,看起來比兩條腿齊全的人還氣宇軒昂。正在河邊閑遊閑逛說說笑笑的刀客們,聽見咳嗽聲後,如同士兵聽到瞭軍令,齊齊回到現場,分列兩邊。上下獨流地的人不覺肅穆起來,各自向後退,一直退到無法再退的塄坎邊。

          那個女刀客在上獨流地楊傢刀客一邊。這讓楊傢人既興奮又擔憂。這麼漂亮的姑娘居然是刀客!

          獨腿人手中沒有任何武器,他少瞭的是左腿,他左手提著一根胳膊粗細的白樺木棍,獨腿人並沒有用樺木棒當拐杖,他是用那條好腿走到兩隊刀客中間的。他在用獨腿走路時,如果離得遠,沒有人發現他少一條腿,從走路姿勢上,看不出他是少一條腿的人在走路。

          那個獨腿人穩穩當當站在場地中央,將那根樺木棒夾在左邊腋窩,撐在地上,長短剛好合適。看來,這根樺木棒專門是為自己站著不動時預備的支撐柱,在外人看來,這本來就是他的一條腿,隻是不夠粗,要是以長之有餘補粗之不足,該多好。他雙拳抱起,身子如陀螺般轉一圈,算是對在場所有人的禮節都到瞭。他朗聲說:“在下塞北狼,身殘志廢,退隱山林已十有餘年,本打算江湖之事絕不過問的,無奈無影子渺不知所終,蘭州田青萍田大掌櫃又盛情邀請,江湖同仁也一再禮請,而江湖又實在需要秩序,如果江湖亂瞭,那麼,士農工商,還有諸位江湖中人,都絕無置身事外之理。如今,上下獨流地楊白兩傢起瞭紛爭,需要我等武林人士出面做一瞭斷。在下本為世外之人,不應當理會俗世之事,可是,畢竟還在與俗世之人同戴日月,共沐天地風雨,袖手旁觀,於理不通。以此,敬遵各方賢達所請,今天特為諸位做個公道,若有持異議者,無論在場何方何人,均可先期提出,在下退出就是瞭。”

          塞北狼環顧一周,聽到的都是不約而同的贊同聲。塞北狼好似喝瞭一口猛酒,神態身姿立即威武瞭許多,斷瞭的那條腿非但沒有損傷他的威武,倒平添瞭許多威武。他侃侃說:“承蒙諸位厚愛,復蒙諸位信賴,那麼,以江湖規矩,自當令行禁止,在下所言,一切即如軍令,有膽敢冒犯者,軍令如天,絕無寬貸之理。”

          “得令!”十名刀客各自抱拳向天,上下獨流地的人不懂得這些規矩,心裡是認可瞭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話,隻把自己的那顆頭使勁地點一點。

          塞北狼從懷中摸出一張麻紙,一手攥起,四向招搖一圈,沉聲說:“我現在宣佈規矩,諸位聽好瞭。一、雙方單挑,一對一,對手可自由挑選,無論勝敗,每人隻許出戰一場,五局過瞭,勝局多者為獲勝方;二、刀客決戰,各為其主,自古武無第二,每局必須決出勝負;三、上天有好生之德,總的原則為點到即止,一方若自認不敵,另一方即當罷手;四、刀客決戰,畢竟是搏命事業,死傷自認,不得告官,亦無賠償之說。以上規矩,諸位若無異議,請簽生死狀。”

          塞北狼將手中的麻紙攤開在手心,一手摸出一隻印泥盒子來。十名刀客呼嘯而上,各自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,爭搶著蘸上印泥,在塞北狼的指點下,在麻紙上一一按上指印。

          場邊有一棵高大的白楊樹,塞北狼伸出食指,向樹上指一指。大傢隨著他的手指望去,見樹杈上掛著一隻羊皮袋。塞北狼說:

          “這是雙方雇主共同籌集的禮金,並有田青萍大掌櫃特意贈給諸位刀客的賞金,折算成紋銀,總計三千兩。以向來規矩,獲勝一方得酬金六成,落敗一方得三成,公證人得一成。在下願將名下一成酬金贈予落敗一方的雇主,資助他們度過眼下困境,雖杯水車薪,聊勝於無吧。”

          女刀客聞言,往前趕一步,昂然說:“尊師大仁大義,徒兒自當效顰於後,徒兒無論勝敗生死,願將名下所獲酬金,全部贈予落敗一方的雇主。”

          所有的刀客都紛紛站出來,表示要將自己的酬金一並贈予落敗一方雇主。上下獨流地所有人,雖還不知自己一方的勝敗,一個個早已感激涕零,一些婦女已經收煞不住,號哭聲訇然而起,聲震遠近,那些不曉事的孩童看見自己的親人哭天抹淚,不問緣由,也跟著哭起來。塞北狼伸出雙手,向全場壓一壓,臉色淒楚瞭,聲調也淒楚瞭,他仰天長嘆一聲說:“古風猶存,古風猶存啊!江湖水深,人情更深,正所謂: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倫送我情啊!刀劍無情,江湖有情,天大地大,情理至大!現在,由在下宣佈雙方參戰刀客名單。”
          楊傢的五名刀客分別是:沙漠紅、祁連鷹、野駱駝、千手羅漢、掃帚星,以沙漠紅居首。

          白傢的五名刀客分別是:巴音王、繡花居士、西北狼、西域浪人、駝道野鬼,以巴音王居首。

          塞北狼念一個人的名字,一個人前出本方隊伍,向四周行環抱禮,然後,向對方刀客朗聲說一句:“多有得罪,請多包涵!”

          上下獨流地的人這才認清瞭,原來那個漂亮女娃就是聲名震天的女俠沙漠紅。楊傢人一時情不自禁,自顧自揮臂歡呼起來,而白傢人明顯有些氣沮。他們並不知道沙漠紅武功到底如何,尤其在這些當世高手中占得幾斤幾兩,因為她是女孩,因為她是為母報仇立志習武的,因此,在情理上,在氣勢上,自當先敬她三分。所有刀客的名字,上下獨流地的人早有耳聞,在他們那裡,有些刀客的名頭響亮一些,有些暗弱一些,但,無一例外,都是成名刀客。

          所有的禮儀活動進行完畢,塞北狼將手中的樺木棒就勢舉起,大聲說:“獨流地刀客決戰——開始!”

          雙方刀客各自去草地中牽回自己的戰馬,個個躍身上馬,來到各自原來的位置,列隊整齊瞭。楊傢刀客隊伍中沙漠紅縱馬躍出隊列,回頭向隊友抱拳說:“承蒙諸位兄長相讓,就讓小女子沙漠紅當先獻醜吧!”

          沙漠紅騎乘的是一匹白馬,純白雪白的那種,渾身一根雜毛都沒有,卻在馬的左耳朵根上有一撮紅毛,在白色映襯下,那撮紅毛如晴天中的一道閃電。馬的名字叫霹靂紅。霹靂紅個頭較小,產於河西走廊的山丹軍馬場。因為是軍馬,專供朝廷選購,民間不得私自販運,一經敗露,買賣雙方均是死罪。可是,規矩是規矩,規矩向來是給走明道的人設定的,對於走暗道的人,自有暗道規矩。一條販運軍馬的暗道,便從獨流地與大綠洲之間的戈壁灘上通過,獨流地很多人都是從小見識過的。許多刀客的坐騎就是通過這種渠道獲得的。

          沙漠紅則不然,一個成名刀客做事如果還這樣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,那就沒有必要吃這碗飯瞭。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,她騎著一匹老馬,獨自進瞭軍馬場。看管馬場的兵勇發現一個姑娘傢的在軍事禁區裡面轉悠,都覺得新鮮,他們站在一邊看熱鬧,都忘瞭自身的職責。沙漠紅選中瞭霹靂紅,拍拍那匹老馬的耳朵,輕聲說:老哥,這地方風光不錯,委屈你在這兒養老瞭。她騎上霹靂紅依舊到處閑遊閑逛,像是皇傢公主芳駕光臨,代表皇上視察軍馬場。在即將走出軍馬場警戒線時,看管軍馬的兵勇這才覺得不對勁,吆喝著圍攏上來,讓她下馬答話。這些粗野兵勇,此時像是學堂裡的蒙童,說話個個抑揚頓挫,軟語綿綿,一點都沒有執行軍務的氣概。沙漠紅的兵器就是那把讓天下無義之人肝膽俱裂的問天鉤,平素掛在馬鞍右手一邊。她沒有取兵器,伸手隨便一劃拉,嬌聲說:“你們這是幹什麼呀,一幫子大老爺們擋住人傢一個小女子的去路,光天化日之下莫非要圖謀不軌嗎?可知,你們是朝廷軍隊,是我大清國民眾的子弟兵,欺負一個良傢女子,那是要軍法從事的哦!”

          兵勇們嘻嘻哈哈笑著,覺得這個女子,人長得如此漂亮,原來卻是一個腦子有毛病的呆癡女子。一個兵勇湊上前來,嬉笑著說:“好妹子,讓哥看看,別的女子的腳是窄窄的金蓮,你的腳好像又寬又大的,和哥比一比腳行不?”

          那個兵勇說著,伸手捏住瞭沙漠紅的一隻腳尖。沙漠紅也不理會,任他揉捏著。那個兵勇看見這真是一個呆癡女子,又將那隻手去揉捏腳腕,沙漠紅腳腕那裡暗暗一抖,那個兵勇大叫一聲,仰面倒在草地上,一手揉著自己那隻剛才得瞭好處的手腕,號叫不休。沙漠紅低頭說:“我的好哥哥哎,你這是怎麼瞭,你這麼不懂得憐香惜玉的,把人傢的腳都弄痛瞭,人傢一個小女子都沒說什麼,你倒在這裡鶯鶯燕燕的,好羞好羞的哦!”

          看管軍馬場的兵勇以傷殘老兵居多,大多都是經過戰陣的,從中看出瞭門道,都不約而同後退幾步,一時倒沒瞭主意。此時,聽見一陣馬蹄聲響,一個兵頭模樣的人飛馬趕來,大叫道:“你們這些死不瞭的老賊,不好好幹活,聚在這兒嚷嚷什麼,難道在密謀造反麼!”

          一個老兵上前,給那個兵頭悄悄說瞭幾句什麼,兵頭本來是要縱身下馬的,屁股都離開馬鞍瞭,又騎上去,與沙漠紅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。他說:“敢問這位女子,豈不知這是朝廷軍馬重地,如何在這裡玩耍,還不快去!”

          沙漠紅淺淺一笑,說:“這位兵哥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兵哥,小女子告辭!”

          在沙漠紅撥轉馬頭要走時,兵頭腦筋轉過彎瞭,大聲說:“慢著!把馬留下!”

          沙漠紅又是淺淺一笑,嬌聲說:“喲,剛才還說你是好兵哥來著,轉眼又不好瞭。你看看,沒有馬,這寒天荒地的,你讓小女子咋辦嘛!”

          “把這匹馬留下,騎上你的那匹馬走。”兵頭說。

          “喲,你看不出那是一匹老馬呀,虧你還是養馬的人呢,好沒有眼色,這一輩子恐怕做不瞭伯樂瞭。”

          沙漠紅的歪理,和一臉的嬌憨模樣,倒把兵勇們難住瞭,好像真的是他們不講理,欺負人傢一個女孩子似的,包括那個兵頭一時也找不出拆解的話來。一個年紀很大的兵勇,腦子率先反應過來瞭,他笑道:“這個女娃好沒道理,你的老馬老瞭,那也是你的馬,這匹小馬可是我們的。”

          “原以為這位老哥年紀大些,懂得的道理一定會多些,原來也是一個好沒道理的人。你們的小馬是我用我的老馬換的,一馬換一馬,我又沒白要你的馬。再說瞭,老馬我還多喂瞭多少年草料呢。”沙漠紅一本正經一臉委屈地說。

          兵勇們一時語塞,又是那個老兵反應迅捷,他說:“可是,我們沒人願意跟你換馬呀。”

          “那麼,我的老馬怎麼會到你們的馬群中吃草,你們的馬怎麼會到我的手中?”沙漠紅說。

          兵勇們又語塞瞭。那個兵頭揮揮手說:“去吧,去吧,算是一樁買賣成交瞭。”

          “真是一個好兵哥,謝瞭啊!”沙漠紅騎馬揚長而去。